三姑娘今天来天煞了,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虽然才小学毕业,一条缎带般的条子已出落得很夸张的丰满,很舒服的圆润。由于上学迟,又留过两级,三姑娘今年终于同一些能叫她阿姨的毛头小孩一块毕业了。
其实,她在学校里苦啊,记得有一次来天煞,弄得她连板凳都糊掉了一团,放学后她只能等其他人走了才一个人顺着墙根侧身慢慢溜走。但那份苦她只能自己慢慢拌着口水咽进肚子里,让它变成臭屎,永不得翻身;最多,她只有在喂猪时,给猪说说,放驴时给驴唠唠,得到的也只有“哼哼”与“吭吭”;她不能给母亲说,哪有一个小学生跟妈妈谈论那些事儿的,再说,母亲今年已经快五十了,自从老四姑娘出生后,她的脾气就越变越坏;她也不能与同学谈,那些毛头屁小孩才断奶几天,知道个毛事儿,说了不吓坏才怪呢!
作为一个超龄小学生,令她苦令她难堪的还有一个,就是身体上十分夸张的变化。个子比同学们高很多,班上搞活动,海拔较高的活儿理所当然的荣归她的名下。但她踩着桌子,伸着双手使劲够着干活时,总能感觉到最令她担心的那两团肉下面凉飕飕的。她下面只穿了一件背心,而且还是妈退下的,又宽又短。每当这时,她就偷偷的低头看一眼同学们,幸好那些毛头孩子们还没那个超前意识。只有一次,她站在桌子上擦窗子,又是一阵凉,她下意识的低头,却见班主任小王老师正仰头看呢,差一点就将头挨在她腿上了。好象在监视她擦玻璃,一双贼眉小眼睛却一动不动,像个蹴鼠的猫在等它的美味呢。从此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了,直到今天毕业。
和其他农村女孩一样,三姑娘放学时间永远是和猪、狗、驴、鸡为伍。但三姑娘却是真真的小姐身子丫鬟命,那手指不管怎么劳作,就是不见变粗,只是一层层的脱茧;那两条修长的细腿,站累了歇歇,蹲麻了缓缓,还是那个美样儿,像是有弹性;还有那身光洁如玉的皮肤,简直就是跟这穷山枯岭较劲,那才叫个滋润!你不流口水也让你半天顾不上眨眼。
早晨的第一轮“外围战”打响了。三姑娘嘴里哼着小曲“绣荷包”: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高——那春分摆动杨柳梢——那春分摆动杨柳梢啊——杨柳梢啊,肩上背着芨芨背篼从破门里闯出来了。对,这是每天的第一枪,先灭掉那刺耳的驴叫声。在喂驴行里,三姑娘可称得上“天字牌”了。从十二岁开始,刚能拉得住家里那头麻叫驴,便开始为祖国的放驴事业奉献青春了。五年的驴龄,她总了一套“驴论”,也逐步树立起了她的驴行威信。驴吃青草每天最好喝两次水,每次在80—100口之间为最佳水草配合;每天拉八次才算吃饱;吃蓑草细草比吃冰草、芨芨胡子劲大……,一连串的喂驴技巧信手拈来。前眉宽大的驴劲大,五花模样的驴以叫驴居多,乌嘴驴最性烈,一条条捉驴信条倒背如流;那几颗牙齿代表几岁,尾巴长短大概是哪个年龄段,她也能一眼望穿……
与身份年龄不相符的生活经历让三姑娘在村民们中间的定位与认同发生了变化,她没有得到姑娘家应得的美誉,而得到了个雅号“驴女”。她也认这个称号,她在心里确实也喜欢驴,虽然驴在村民们看来是“强脖子”,但在她看来驴有感情,不嘲笑人,不欺负人,不嫌弃人。别人开玩笑说她长大了要嫁给驴,她也一笑了之,更有甚者,说她将来和驴生个驴娃娃,她就笑嘻嘻的斥道:“总比生个你这样要媳妇要房子不要老子的强。”有人感到玩笑开的过火了,面红耳赤不言语了。
三姑娘将半背篼青草倒给驴,抚摩着两只长长的耳朵,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在看自己的女儿吃饭。驴可能是被弄氧了,侧着头在她肚皮上蹭了几下,两只耳朵搔到了胸上,她拍了一下耳朵,玩笑道:“家伙,不好好吃草,连你都占我的便宜,坏蛋!”就出了圈门。
丢下背篼,院子角落里的一只胡胡茬茬的橡胶盆子就成了她的目标,是猪食盆。毕业前,这项活动妈妈管,现在也投奔到年轻有为的她的旗下。
对于喂猪,她可完完全全是个外行,也无兴趣。猪不像驴,它不懂感情不通人性,只要有吃,它便不认人,只要有睡它便不理人。三姑娘按照母亲吩咐的一二三搭配:一把麻渣,二把麦麸,三把草艾子,胡乱搅和一通,便端给了猪。看着猪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样子,三姑娘真想笑。这猪它就是个猪,我把你不当回事,你还吃得津津有味,欢喜得不得了。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又把猪和母亲联系上了,妈妈有些时候和她养的这头猪可真有点像,她睡的那个炕,三姑娘在心里都叫猪窝,尽管妈妈是四姑娘出生后才变成这个猪样子的。咳,妈妈太像猪了,生孩子就像猪吃食,恍琅琅一通,不加选择,不加培育,就生出四个丫头,倒弄的自己生自己的气。
三姑娘看着猪吃食一顺子胡思乱想,脸上也跟着时儿笑的诡秘,时儿笑的开朗
不自觉的,由妈妈想到了自己。自己在这个家里,好象是个多余的,暂时替人家放放驴,喂喂猪。两个姐姐就是榜样,在家待一两年,岁数差不多就随便找个主儿嫁掉了。爸妈在嫁女儿时也跟猪差不多,糊糊涂涂,只要四肢健全,头脑不跳针,五官齐全就行。不过还好,两个姐夫对姐姐们都还可以,就是日子暂时过的紧巴点;至于他们的长相嘛,那就很大众了。她想到这儿,自己都感到脸红脖子烧了,便用还沾着猪食水儿的手摸了一下。
其实,她是将两个姐夫与一个人作了对比,离她家不远的王老喜的儿子王斌。王斌比三姑娘才大一岁,现在已经高三了,听说今年考上了大学,过几天就回来,王家人都忙活着给他过喜事儿呢。杀猪、宰羊,可红火了、可喜庆了。很小时候,三姑娘跟着王斌掏过雀儿放过驴,捉过蚂蚱骑过猪,翻过墙头抬过连群狗,反正当时男孩子干的事,她都跟着干。王斌学习好,本来只比三姑娘高两极,可他一溜小跑,让三姑娘连后面的烟都没来得及望见,他已考上大学了。
第二章
自从上了高中,他去了县城。他们来往的少了。起初,每学期回来,面皮白净,穿一身学生服的王斌还来找三姑娘玩。可还在小学当“老干部”,满身驴草塘土、蓬头垢面的三姑娘自知和王斌的差距,见到他,只是怯怯的保持一定距离,挤牙膏似的与他聊会儿。后来,他好象很少回家来,即使来了,也匆匆就走了。他们彻底断绝了来往。但那一身鲜亮合身的学生服,那张白皙的面膛,那顶剪得钢板似的整齐的短发,却刻在了三姑娘心里,怎样甩都甩不掉,怎么磨都磨不平,就像他教她捉雀儿的绳扣子,越是挣扎越是想逃脱,它就勒得越紧。
直到今年春节,王斌回家过年了。还是那套学生服,虽然已经穿旧了,但还是洗得那么干净,穿在那不高的身上,还是那么合身,那么鲜亮。村上今年春节有社火,三姑娘今年装扮的是船姐儿,很是凑巧,王斌是船组的头儿。从初三开始,社火在村里一个个组里演出,他们就一天天在一起,不上场时,其他人都顾着嘴,在社火场子里搞组员们端来的吃的去了,他们却有了单独聊天的机会。两人都穿着社火上的花衣服,坐在船轿子里,从小时侯的骑驴到上学时的偷豆角。两人渐渐又消除了外界带来的差异,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快乐与平等中。一连许多天,本村的各组都演完了。元宵节要去县城汇演。正月十四这天休息。
早饭刚过,三姑娘准备要把社火花衣服洗一下。这些天已把绿油油的衣服穿得污不啦叽,没那么鲜艳了。衣服刚下水,那扇破大门“吱呀”呻吟一声很痛苦的开了。令三姑娘吃惊,更令她爸妈眼珠子发绿,在他们看来已是大人物的王斌来他们家了。两个人一改往日的颓废样,一起出动,搬凳子,倒茶水,拾麻花,盛糖果瓜子,硬是把王斌请到了堂屋。王斌看来是盛情难却,哼哈着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就把话题又引到了三姑娘身上。三姑娘她妈仿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十分巴结的说:“哎,斌儿,你们都闹了好几天了,你还比她忙,衣裳肯定也脏了吧,你去拿来,叫她也洗洗,去城里也亮些。再说你还是个头儿嘛,不能有半点儿脏,啊!”王斌刚要张口说话,却被女人拉着胳膊起步了。三姑娘看着妈妈的那副模样,虽然自己十二分的愿意,但还是觉得很是害臊,满不是滋味,便只顾着低头使劲的搓自己的衣服。
那套颜色与样式都不一样的“头儿装”在三姑娘手下变得格外鲜艳。三姑娘把每一个衣角、每一寸花边都仔细的洗过了。搭在铁丝上,又人人真真的,甚至带者一份虔诚把每一个褶皱都抹平,才安心的处理自己的。
社火在县城的演出很成功,三姑娘看着眼前飞舞的鲜艳,心里开了花,架着船轿子整整跑了一天也没觉得累。她一双眼睛始终盯者前面的身影,他舞的欢,她舞的更欢;他舞的不欢,她还舞的欢。她是在等待他的回眸,期待他能转身看到自己起劲的舞蹈。就像学生为了考试,把所有的知识点都得弄会,她为了那一刹那的成功,就得把整个过程都弄成功。
但令她失望的是,直到傍晚,演出整个结束,他也没有转身看她一眼,即使是随着舞步转身,他也是一脸正经,没往她那儿扫一下。
卸了装,三姑娘沮丧极了,别人抢着去吃饭,她连饿都感觉不到,只是双肩散了架似的疼痛,这是被轿绳子勒的。第一次来县城,第一次来城市第一次见高楼,第一次知道原来城市里的路边还有灯,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而且全都不认识。她感到自己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茫茫的沙地里,无助、恐惧向她袭来,令她窒息,憋的她差点喷出泪水来。又想到了自己的那头毛驴,要是它在就好了,驴认路可是天才,她可以骑上它,回到那满地是石头,满街是大爷大妈叔叔婶子的村上。
她一个人站在昏黄路灯下的马路崖子上,呆呆的望着路上穿得像熊猫的一个个匆匆的行人。突然感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吓的她一缩肩,转过身,一种突然想扑过去大哭一场的怪感觉立刻涌上了她的心头。
站在面前的是王斌,双脸被正月的寒风刺的通红的王斌!
“咋站在这儿,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我正找你吃饭呢。”一连串体贴的问候让她冰冷的身体立刻温暖了。她用双手焐了焐双耳,很感激的说:“没啥,第一次来城里,看看,你不笑话吧。”
“哪能呢,走,咱去吃饭,我知道这儿有一家麻辣烫,怪好吃的,特辣,正适合你的口味。完了我带你好好转转。今晚有烟花呢。”王斌伸出双手,像城里人那样拍了拍她的双肩。她低着头跟着他出发了。
耳边带针的晚风无声无息的刺着,两人都不说话了,焐住双耳,把嘴巴交给风去处理。
那麻辣烫确实很辣。三姑娘在村里吃辣是有名的,都被辣的满头大汗,只往嘴上扇风。邻桌坐者一对城里年轻人,那女的辣的只哈气,男的就往那红红的小嘴上使劲的吹风,不停的灌汤,两张嘴几乎挨上了。三姑娘用余光偷偷扫了一下,就底下头装作没看见,但心里还是有一根绳子在拉,又忍不住偷扫了一眼,赶紧看了看对面坐的王斌,发现他一本正经,吃得火热,毫不在乎,她便也放轻松了,学着王斌开吃了。
这顿麻辣烫真的够麻够辣也够烫,烫得两个人身上都骚热,辣的两个年轻人恨不得学邻桌的那两人。出了饭馆,没几步,就看到前面不远处开始放烟花了。王斌说那地方是广场,他两的目标就是那儿。
两人差不多依偎着向广场走去,抬头看着五颜六色噼噼啪啪的烟花,脚下时不时的互相绊着。一朵朵烟花把两颗年轻人的心提上了高空,然后“啪”一声,炸成花花绿绿的花朵,那是什么的花朵?那是激情的火花呀!
广场上几乎都是激情澎湃的年轻人。老年人在家门口远远看看就知足了,小孩大人不让来,人山人海怕出意外,惟有这些活力四射,风风火火的年轻人,洋溢在这花的海洋,徜徉在着情的温泉,尽情疯狂,贪婪享受。
一对对情侣牵着手,有的甚至搂抱着。没一朵花飞上天,都惊起几簇尖叫。三姑娘左右看了看,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心里暗暗欢叫:“幸好没有听妈的话,穿上了过年的新衣服。”原来她妈说进城得忙活,炮也多,怕把新衣裳弄脏,被炮炸坏,让她穿旧的。她心里想着要和王斌一块进城,哪能不穿新衣裳,就扭过妈穿新衣服来了。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几乎脚跟踩脚尖。两人被人拥挤着漫漫蠕动着,有几次差点被挤散了。王斌有意识的把三姑娘往怀里拉,但哪能抵过众人,便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三姑娘心里一个激灵,但外表没做任何反映,也搀住了他的胳膊。
烟花还是一朵朵一簇簇的飞上天,人群还是一点点一圈圈的挪动。不知道是怎样的过程,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想法,三姑娘的右手被王斌紧紧的 握住了。她也很顺从的将手搁在那个汗津津的有力的手中,感到手背上的手指三个一轮按着,像村里老汉弹二胡时的手指。她漫漫的学着周围的女孩儿们,紧紧的偎依在那健壮的胳膊旁,将那条胳膊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在怀里。还是专心的看烟花,还是无意识的随众人挪动,偶尔对视,也只有腼腆的微微一笑,便很快将那笑容融进与姹紫嫣红的烟花中。
半小时的时间长吗?考场上能作几道题?麦田里能拔几个麦个子?王斌和三姑娘只感到一刹那,仿佛连手心都没焐热,半小时的烟花已经放完了。落在人们身上的只有些沙粒,广场上空又恢复到了灰茫茫的空旷,借着一束束路灯看到一缕缕青烟还盘旋在人们头顶,它们干吗呢?还要送这片乱烘烘的人群最后的一丝刺鼻的恩温情吗?
王斌走在前面,拉着那支汗津津的几乎软得摸不到骨头的小手,漫漫的顺着人群走着。两人似乎都在回味刚才的烟花,谁也没打破这仅存于两人间的沉默,这是种难得的默契,酝酿在乱烘烘的人群中的一片清净的默契,真正的生活的默契,勇敢的默契!
很长的路,很慢的速度,他两都在时光隧道里一闪而过。不知不觉已来到王斌的学校。学校建在远离广场的城边,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几盏标志物前的灯还亮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对联在眼前隐隐而过,值班室里有忽明忽暗的彩光闪着,应该是电视吧。
他两悄悄穿过那片光区,来到了一幢黑糊糊的高高的建筑前。王斌说到教室了。门是锁着的,他们只能坐在门前的长木椅上。正月里可真冷啊!虽然感不到风的吹动,但一阵寒意还是迅速将两人包围了,而且越围越紧,越紧越围,像四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两死死的挤着仿佛要榨出油来才罢休。
两片冰冷的唇落在了三姑娘更加冰冷的脸蛋上。她只感到自己心跳飞速加快了。四片湿漉漉的唇紧紧的贴在了一起,怪怪的感觉,新鲜的感觉;吃菜没有它新鲜,吃肉没有它解谗;没有意识的驱使,却有电流的吸引力;这是剪不断的情理还乱的丝啊!
一阵迷迷糊糊,一阵昏昏烈烈。一只手伸进了三姑娘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衣里。她感到了手的挣扎,也带动了她的挣扎,但这挣扎是无力的,更是无效的。再高的珠峰,终会有人攀上去的,她感到一束电流袭击了全身,令她打了一个激灵,更将身体缩小了一圈,更紧的帖着他。她感到莫名其妙,更感到陌生与吸引。
她不懂他将将要做什么,她更不敢想现在和即将,在她所接触的世界里,还完全没有眼前的这种现实。她不知所措了,但他信任眼前的他。
两人止步于此了,黑暗的教唆没有让他失去理智,奔泻的激情没有忘记堤坝的存在;冰冷的寒气没有让她忘记温暖,稍许的温暖也没有赶走茫茫的寒冷。
她钻在他坚实的肩臂下,感受着耳旁阵阵热浪的冲涌,两人走出了黑暗的校园,昏黄的路灯给他们指明了前行的道路,但那光实在是太弱了,只能照得见灯下的一圈,而且也不明亮。他们只好,而且只能将整个灯链化做单个,一个一个的仿佛小孩跳房房一样往前走。
第三章
“三姑娘,老三——老三——”,一连串叫魂似的叫嚷打断了三姑娘的回忆。是妈叫了,还有很多活要做呢,西滩沙地里的和尚头黄了,明天得赶早儿把,今天必须把家里的活干完。
三姑娘甩甩还沾着猪食的双手,用干净的手腕擦擦刚才糊在脸上的猪食水儿,一边答应着一边跑向那扇破掉毛的大门。
今天要淘麦子。爸妈已经把晾麦子的大单子都铺好了,连大锅都摆在了院中央。三姑娘才意识到自己在猪圈待的时间长了。太阳刚从山头上冒出个顶来,东山边的村庄还是一片清晨的烟雾缭绕,西山脚下的房屋已经一片阳光灿烂,门锁房空了。这个沟里的人们真可笑,虽然只隔一条沙河,但两边的人们却有很大的不同,西山脚下的人们多半比东山脚下的要早睡晚起,而且种收麦也早,好象太阳照他们比东边早多少个小时呢!但他们的孩子却读书的多,几乎家家有大学生,王斌家就在那里。
三姑娘趁太阳还没落在院子里,抓紧时间嚼了几口馍馍,“咣咣咣”半马勺水下肚,就开始和父亲抬粮食袋子。
这些可都是“和尚头”啊,家中,不,应该是全村、全县最好的麦子啊。这些年人们的收成增长了好多,几乎家家都有万把来斤的存粮,而且以和尚头居多。这种麦子以前只有在过年是才磨几袋,现在全年的主粮就是它,用它的面作成的拉面那才叫一个绝,筋胶好还有香味,不像灌区的那些“春发8号”“新芽6号”,被吃惯了和尚头的人们称作“蜡面”。但这么好的麦子为啥一斤才卖六毛钱。村民们卖掉全年的收入,也不过收个五六千块钱,连一个大学生都供不起。三姑娘听说王家把库里的麦子全卖掉准备让王斌上大学。她不明白那大学咋就那么贵,上大学有拔麦子累吗?在她看来,上大学虽然荣耀,又干净,又体面,但要卖掉那么大一堆和尚头才够拿一次,她还是感觉划不来 ,存着那些麦子做花卷,做干拌拉条子更划得来。
其实,村上这些年种的麦子已大不如前些年多了,好地更多的是种了扁豆、豆子之类的经济作物,只是在一些老沙地或漫水地里才种麦子,而且口粮以外的麦子也不卖,存在家里,一换出更多的地种经济作物。但村民们还是缺钱不缺粮。一个殷实的家庭,如果供一个大学生,几年下来,肯定被掏成空囊,甚至还债墙高筑。人们不明白,更是无奈,只有掘着屁股在大太阳底下使劲的刨地,最后的一块贫瘠的山坡也被刨完了,便背着铺盖卷流落于一座座大城市的一个个昏暗的冰冷的角落。但再毒辣的太阳也晒不焉他们供儿女读书的劲头,再冰冷的角落也冻不缩他们帮儿女跃出农门的决心。他们这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经常是热面碰个冷屁股,已经受够了,他们不希望下一代再受这分罪了。这些,三姑娘哪会明白,她那只顾生儿子的父母哪会明白!
三姑娘感到爸妈今天仿佛变了人似的,突然要教她淘粮食。以前他们对她可只有责骂与使唤,从没有今天这样的和蔼与教练,更没有今天的这份耐心。
她按母亲的说法,叉腿坐在锅旁,一边听妈的解说一边回想妈以往的做法。慢慢的三姑娘掌握了技巧,动作也麻利干净了许多。麦子快淘完了,她从心里感到高兴,爸妈开始把她当一回事了,不再把她当一个多余的,把她仅仅当一个会放驴的小伙计了。
一千多斤的和尚头,一家四口人,半年足够了。火辣辣的太阳一会儿就晒干了。看着这么大一堆,三姑娘感到有种亲切感,她有种爬上去像驴一样猛吞几口的冲动。
打扫完战场,妹妹四转放学回家了。妈让她两去做饭。
三姑娘揉着细腻雪白的和尚头面,一边想着今天的收获,不觉露出了笑容。坐在灶火前烧火的四转看见了三姐的笑脸,一边向灶堂扬着羊粪蛋,一边嬉笑道:“三姐,你吃二喜肉丸子了吗,看把你香的。”这儿的人们养的羊多,每年有很多小羯羊需要骟。而割下的那两个小肉丸子又是最好的解谗物,还是大补食。因此那玩艺儿只有孕妇和老人才能享用,其他人只有尝尝鲜的福分了。那两个珍贵的东西便在村民中得了个“二喜丸子”的雅称。三姑娘在四转的头上很夸张的捣了一指,道:“胡说,我又没害娃,吃那东西干吗?要是真到吃那东西的地步,还能到这儿给你揉面作饭哪?那时候,你还不端着满碗的二喜丸子,小心的给我。看我吃的嘴角流油,不谗死你个谗嘴猫才怪呢!”
“我看也快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端去,还在里边放一条长虫。哎,三姐,我要把那东西往谁家端哪?”四转闪动着她们姐妹特有的大眼睛,狡黠的说。长虫在村民们心里是儿子的朕兆,孕妇梦到长虫是要生儿子的。
“去去去,胡说八道,我咋知道。快烧你的火,锅里的水都快晾冰了。”三姑娘拿起擀面杖,作出要敲妹妹的姿势。四转缩了一下脖子,赶紧向灶堂里扬几铲羊粪蛋,加速了鼓风机的摇动速度。
夏天的光亮很是充足,十点多了,院子里还麻麻的,五步外连人的面孔都能看清楚。三姑娘在厨房里换下今天护过天煞的内裤,坐在北房房檐下清洗。她没让妹妹知道。妈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没跟她明说过,前些天给了她一卷软纸就能猜得出。在这个村上,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纸家里一般是不见的,擦屁股一般都用硬书纸,甚至用石头。妹妹在她看来还小,但在她的记忆中也该差不多有了,但她还是有种作姐姐的架子与神秘感,在妹妹前拉不下脸来。
北房的灯亮着,妹妹在屋里呼呼大睡,伸腿张胳膊,一副张牙舞爪的霸王睡相。堂屋里的灯今晚也亮着,这令三姑娘有点疑惑。爸妈可从来是睡觉不迟于十点的呀,他们有个习惯,晚上黄金时间的电视剧一完,就立刻息灯休息,早上五点半鸡叫二遍时,准时起来。但今晚咋还没睡呢,而且还隐隐约约听到里面谈话的声音。三姑娘放慢手中的动作,侧耳想听一下里边的谈话,但声音忽高忽低,含含糊糊,根本听不清,只偶尔听到或半听半蒙到一个熟悉的词儿“老三”。她猜肯定与自己有关,但又说不上是啥事,便只管洗自己的隐私,不去想他们的谈话了。
又是一个大晴天。鸡刚叫头遍,三姑娘就被妈推醒了。她抬手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半。这会儿正是人们起身拔麦子的时间,虽然感觉眼皮有千斤重,身子仿佛有磨盘石往下压,但还是撑起双手硬是坐了起来,揉揉双眼,开始穿衣服了。
她们今天要去拔西滩沙地里的和尚头,这种麦子跟它的主人们一个脾气,刚正不屈,宁掉头也不舍籽。它成熟时,穗脖子先变成白色。有了这种先兆,就开始收了。当然,人多了有败类,麦地里也有那种孙皮胎,早早就给太阳低头了。村民们这么早拔田,一是因为在太阳出来之前有露水,可利用这点潮气,柔润那些已干掉的麦子,免得它们掉头;二是因为这大沙地不像土地,太阳照在上面有种湿润的感觉,这些沙地最上层都是石子,大者有拳头大,太阳一照,立刻升温,让蹲在上面的人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别说麦子此时变成干柴草,就连人都能被烤出油来。
三个人简单的洗刷完毕,背上昨晚装好的馍馍水壶,就摸黑出发了。幸亏西滩比较近,要是远的话,还得开着三轮车。整个村庄已经像烧开的水锅,人声嗡嗡,三轮车的灯光左一道右一道,忽闪忽闪,声音咚咚嘭嘭,把村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厅。他们急匆匆的赶路,也没注意路边的人是谁,只听到一会儿东边山梁上传出一声走音落气的“信天游”,西边山脚下又飘来一声五音不全的“花儿”,或沙河里吼出的一声流行歌曲。整个村庄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一天。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但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农民,天底下最淳朴也最老实的农民;天底下最广大也最卑贱的农民;天底下最忙碌也最贫穷的农民;天底下最容易满足也最没法满足的农民;天底下最坚强也最无奈最尴尬的农民!
齐腰高的麦子黑糊糊的呈现在了面前,今年的光景不错。三人不用分配,低头各占四行就开始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拔田,积了大半年的精力都用到了手上,只听见“唰唰”的声响,三个人齐头并进,身后留下两行整整齐齐的麦铺子。
三姑娘只顾瞅着眼前的麦子,两只手飞速的运动着。不一会儿,她把爸妈的都截出了。爸爸马长生笑着说:“哎呀老三咋今儿个这么快,到底张大了,不叫我老腿酸疼才怪呢!”三姑娘心里高兴,但嘴上没说啥,只轻轻的冲父母笑了笑。爸妈又继续拔他们的麦子,谈他们的话。三姑娘捆麦子,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好象谈论自己,她心里预感到爸妈这几天肯定对自己有啥安排。
丢下手中的活,她走到爸妈旁边。专心拔田谈话的两人根本没觉察到女儿的过来,还继续着。三姑娘听得似懂非懂,好象是说她已经张大了,又好象说她有点小。很少能憋住话的她脱口问到:“爸,你们说啥啊,我咋的又大又小了?”
两口子被突然的问声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也没做多的考虑,就说出了原委。他们了解这个女儿,她是个直肠子,心里不搁事,眼里也不放事。小事不过放,大事放不过。
“二对你五福爷向我托亲了,他舅子的大孙子比你大一岁,在黄捱。”
“噢,这么快啊,五福爷可真眼尖啊,咋等到我在家了。爸你说呢。要不,咱就答应呗,先佘给咱拔拔沙地再说,替换我妈在家作饭,多美的事儿啊,哈哈!”
长生看出女儿明显再开玩笑,便道:“胡扯,女婿能佘吗,都十八岁的人了,像你二姐已经出嫁了,你还嘻嘻哈哈呢。给你说明啊,人家小伙子可是个大工啊,有本事呢,家份又好。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疯的很,我可……”
“别胡扯了,老三能不懂吗?快拔啊你的田!”三姑娘她妈见女儿脸上泛了红,便打圆场道。
三姑娘两团红很快就飞了,又恢复到她那特有的玩滑中。帮爸把了几把,又嘻嘻哈哈道:“又多大的本事啊,有多好家份啊,要是考上大学我就嫁。”
“你还想得美,把你卖掉能供一个大学生不?”父亲又开始嘴上扯锯了,女人又打圆场,但他们谁能理解女儿话里的内涵?
三姑娘又开始捆麦子,但这次她的脑子比手更忙。她还没想国自己这么快就有人上门了。压在心底的那块小石头又钻出来了。她和王斌自从那次在学校里有了接触之后,虽然以后她再没见过他,也没收到过他的任何信件,但一个烙印深深的印在了她的心上。她在默默的等着,她相信他也在等她。她相信他们那次不是逢场泄情,他心里有她的。
三姑娘知道,在她们这个地方,姑娘这几年出嫁越来越小了,超过二十岁的已经很少,除了一些读书的。不读书待在家的,两三年就嫁掉了;在外打工的,也就是一两年,然后或者领一个外面的小伙子回来,家长只见个面,说声“同意”,然后负钱画押了事;或者连人都不领回来,先在那边结婚、同居,等肚子大了,再给爸妈打个电话,寄过来一点钱,连押都不用划,就了事了。自己的年龄已经到了,在家是待不成的,但按爸爸的脾气,外出打工那种丢先人的事更是不可能了。她的脑子开始飞快旋转,她的心开始被麦子胡乱骚动。
太阳一纵一纵跃上山头,又稳稳当当爬上天空。大地开始升温了沙地更开始发烧了。劳累了四五个小时的人们披着衣服,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是一路唱着“绣荷包”。村子周围又响起了怪怪的歌声。
父亲再没提那说亲的事。三姑娘还想父亲可能再说一次,她想抓住这次机会,向父亲说清楚,她在这三四年内还不想谈这事。但没有按她的轨道发展,她得自己主动说清楚。但一个大姑娘,她能那么直冲的说出来吗?
回家的路上,她跟在爸爸的后边,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爸,我不想去打工,你说我该干啥呢?”
“恩——我也说不上了。你两个姐姐在家待的两年就是作嫁妆,我看你哪有那心思哦。女娃娃吗,有不能放羊。你就先蹲着吧,我再看。”
“哦,放羊——恩,行!爸,你给我抓些羊吧,我去山上放羊,三四年后羊群也起来了,那时你去放,我就嫁掉了呗,哈哈哈”
“胡说,一个女娃娃,那放羊的事是男人干的”。父亲转身瞪了女儿一眼。
“山上不是有女的喂羊羔吗,我听后院的婶子说她都去过。”
“那都是前些年刚分户,人手紧,现在哪有了?再说那山上的天气环境又不是一般的,你一个女娃娃能撑得住吗?你一个人放羊,把我和你妈都放进去了”。
三姑娘没话可说了,只能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默默的跟着父亲走。
第四章
心里面有了事情,日子就过的没那么舒服了。在家待着吗,那哪能行?驴大的人了,还让爸妈养活;但不待在家有能干吗呢;去外边打工,父亲不同意啊,在她看来那可是丢先人的,自己的福自己享,何必给城里那帮龟孙子当牛马;剩最后一条路,就是出嫁了,舒舒服服在家做两年嫁妆针线活,当两年“淑女”,可笑,嫁过去了还不是跟驴一样的枯,何必装那几天淑女呢?糟蹋人,浪费时间!三姑娘没一刻不在心里盘算这些事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这么认真的思考问题,也是第二次思考这么复杂这么“高深”的问题。第一次就是跟王斌亲热后的一段时间里,不过那次脑中全是美好的憧憬,全是幸福的享受,全是新奇和渴望的回忆。
但不管她如何从父母的角度想,如何从自己的角度想,还是从中间的角度调解,她始终还是认为自己该在家待四年,而要在家待四年,唯一可行的路就是上山放羊。对,就上山放羊,再跟爸爸谈一次,而且这一次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哪怕跟爸爸闹僵一次!
一家人从平平淡淡中度过了几天,整片的麦子已经拔的差不多了,只剩一些零星地块。吃完晚饭去拔一会儿。
晚霞通红一片,连村子的泥土墙都被染成了通红。太阳在云彩后面捋着胡须,像一条条发光的利箭射向大地,要把这大地上的一切黑暗的角落通通射穿;再看那整块的云朵,多像一个羞怯的姑娘,白白的脸蛋上泛着绯红,阳光织成的五彩缕衣,轻飘飘的,颤抖抖的铺向大地;还有那些穿行于晚霞中的孩子,无忧无虑,疯狂的追逐,时而没入金灿灿的麦浪中,时而奔驰在绿油油的荒野上,时而手持五颜六色的野花,摆家家,时而手捧圆溜溜的石子抓子儿。老天的赐予啊,多幸福!
三姑娘跟爸齐肩拔着妈妈没来。父女两像是在共同完成一件艺术品,慢悠悠的享受着这份祖传劳动中的乐趣,她终于鼓足勇气说话了:“爸,我想再说一下放羊的事。”
“老三,我不是说了吗,那份活实在是枯啊,你没对比过吗,那些羊户长比村上的同龄人要老一大截啊。你一个女娃娃,真是不行啊。”
“那——爸,我——恩——我去外地打工,你看咱庄上不是有出去的吗?”
“不行,那活我更不放心。你看那些娃娃,才去几天,回来都成啥样子了,好好的头发染得屎黄屎黄,脸上涂得像驴粪蛋上把霜落上了。管不得家里死活,就跟一些流里流气的胡拐走了。”
三姑娘明白爸是指村上二队的娟子,跟一个浙江小贩子走了,连家里都不知道,回来时已成三人了,而且那身打扮实足让街头巷尾议论了好一阵子。
“爸,去打工我也不愿意,但也总不能待在家里吧。你就给我抓一些羊,我在山上三四年,时间也不长嘛,再说到那时,我不放了,羊群也起来了,你去放,家里也宽裕些。”
“你这娃娃咋就不听话呢,我养了你几十年,再养几年就能把我吃垮?”
其实,三姑娘在心里留了半截话,在山上放羊,村上人不见,就没有人上门了。这层意思爸爸远远没有想到。
父亲发火了,三姑娘好久没有再敢接一句话,就默默的陪着父亲干活。
“爸,我不想待在家里,你要是不抓羊,我就把家里的那几只赶上,去山里。”她又憋出一句。
“你,你这娃娃咋就这么犟呢,驴脾气咋就不改呢!”
三姑娘再没说话,她感觉到爸爸已被自己逼到牛角尖了。他要等待一个缓冲时间。她相信,爸爸知道自己从小形成的“驴脾气”,最终会妥协的。她也相信爸爸会在打工和放羊两条路之间选择放羊的,他还在做最底线的保留,放羊毕竟还在本村范围之内,不会有大乱子的。
太阳已打着懒腰哈欠连天的躲进山岙里去了,连最后的一点光亮也收进了怀抱。
父女两再没说一句话,表层应该是彻底闹翻了!
庄稼一片一片收拾掉了红艳艳的麦子一袋一袋进库了,父女两那层冰也一滴一滴消融了。
抄完破茬地,马长生同意了三姑娘先赶家里的二十几只绵羊上山。那晚三姑娘给家里好好做了一顿饭,还做了三个菜:苦苦菜、山药采、野蘑菇。
“老三,在山上要注意身体啊,看山上有云就不要去远处。山上冰雹多,气温变化急的很。放羊一般不要去沟底,万一有雨也好收拾羊群;放羊多在半湾里,那样有大风下暴雨羊也不会跳水。俗话说‘羊性’,就是随大流,你只要管好领头羝羊和骚胡,其他的就乖乖的跟上了。恩,我也说不上太多,到山上多跟你尕爷问问。这样吧,明天我们上去我先跟他说说,你先跟着他。听你尕爹说,他可能在放不了几天了,他们的羊要卖,他走了可就在没人教你了。那些年轻人,都是跳蚤,说不上几条,也胡拐不好好说。”爸爸一边吃着女儿的孝敬饭一边竭尽全力的想着给女儿安顿着。
妈妈没放过羊,也说不上啥。这女人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整个人也变得木纳了,对女儿们总提不起精神,或还在心底埋怨女儿们吧。只是静静的慢慢的往嘴里喂东西,一双眼睛扑瞪扑瞪在丈夫急速运作的嘴上望望,又在女儿兴致勃勃的脸上瞅瞅。看不出愁,也看不出喜。但三姑娘明白,妈妈心里不好受,她在高兴时还是会说一些话的。
三姑娘认真的听着爸爸的经验谈,有些其实她已在放驴时总结出了。她从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于达到目的了,心底的那块小石头终于可以继续保留了,不容易呀,差点拿出来砌掉厕所墙。下面就可以静静的等待,默默的享受等待所带来的乐趣。
第二天,东方刚有亮光的影子,三姑娘就赶着羊,长生用三轮车拉着生活什物出发了。那是在青山深处,白云的家园。那是许多年轻人不愿去的地方。那儿却是三姑娘脑海中规划的未来美好生活的起点。她要在那儿的青山清泉上创造未来;她要在那儿的羊群白云间起步美好生活的长征;她要在那儿的蓝天绿草中酝育理想蓝图的每一笔每一划。